确定性，是一种被忽视的产品价值
如今的科技行业热衷于讨论AI、生态、智能化、万物互联，却很少讨论一个越来越稀缺的资源——注意力资源。
产品经理会讨论用户增长、活跃度、停留时长，也会讨论交互效率、学习成本和任务完成率，但是他们不会去想一个产品每天究竟消耗了用户多少注意力资源。
我所说的注意力资源，并不是简单地减少广告、减少推送，也不是所谓的极简主义，而是一种更加基础的设计理念：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它应该被留给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不是浪费在理解产品、适应产品、学习产品上。
我自己喜欢的很多品牌或产品，无论是iPhone、特斯拉，还是一些软件工具，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很少让用户把注意力放在产品本身。
前段时间去政府部门办事，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我的材料，我需要马上在手机里找一份文件。当时身上带着iPhone和Android两台手机，我顺手拿起Android那台，只是想退出当前应用回到桌面找到另外一个应用，结果上滑导航条的时候手指稍微上移了一点，系统直接进入了分屏模式，整个界面瞬间变了样，上半部分停留在刚才的应用，下半部分弹出了一整页应用列表，还有分屏、小窗等新的交互选项，我一时间愣住了。
这个功能我当然知道，也知道怎么退出，在正常情况下，我是会操作的，但当时我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办事流程上，我在想材料有没有问题、工作人员刚才说了什么、下一步应该去哪，手机只是一个临时拿出来查资料的工具。但它在那时突然进入一个偏离预期的状态，我不得不先把注意力从眼前的事情抽离，理解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然后才能继续完成原本的操作。
真正消耗注意力资源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功能本身，而是那些毫无预期的状态切换。一个原本目标非常明确的操作，因为一个细微的手势偏差，突然进入了另一套交互逻辑，系统在猜测用户的意图，而用户又不得不反过来猜测系统当前的状态，在这一来一回之间，无意义的注意力消耗就发生了。
这种对减少注意力消耗的偏好，也体现在我对一些功能设计的评价。
比如手机钱包，我很喜欢iPhone双击电源键唤起钱包的设计，而定制Android系统会提供各种快捷入口，双击电源键可以打开，长按指纹可以打开，从屏幕角落滑动可以打开，控制中心里也可以打开，看起来提供了更多自由度，但支付几乎都发生在便利店、车站闸机、商场收银台这些需要快速完成动作的地方，我并不希望自己还要回忆这台手机到底支持哪几种打开方式。双击电源键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拿起手机、双击、支付，整个过程几乎不用思考，注意力资源始终集中在支付这件事情上，而不是产品提供了多少种实现方式。
又比如，有些人希望iPhone能够加入Touch ID，在Face ID的基础上再提供一种生物识别方式，我一直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Face ID已经建立了一套非常自然的交互，拿起手机，看一眼，结束。对于一些特殊场景，多一种认证方式当然能够解决问题，但如果放到绝大多数日常使用里，每增加一种交互，都意味着用户又多了一条需要进行思考和选择的交互分支。产品设计很多时候讨论的是增加功能，不断增加新的选择，但让用户始终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控制可能性的数量，这在设计中同样重要。
这种感觉后来又延伸到了家电上。
我喜欢传统日系的电热水壶，一个实体按键，盲按即时开始出水，放开结束，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需要学习的地方。而现在很多智能电热水壶使用电容按键、联网、App控制、各种保温模式，这些功能并非没有价值，但我只是想喝一杯热水，并不希望每次使用的时候还要确认按键有没有触发，或者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打开手机。一个每天都会重复使用的产品，如果每次都需要多消耗一点点注意力资源，那么这些细小的消耗累积起来，最终就会成为体验上的负担。
这种感受同时解释了为什么我能够理解特斯拉用户。
网上经常有人讨论，为什么特斯拉还能卖得这么好，很多分析都会围绕品牌、信仰、自动驾驶或者性能展开，甚至会认为特斯拉用户没见过好东西。但如果一个人真正想买的是一辆尽可能减少注意力资源消耗的纯电车，市场上的选择其实并不多。很多品牌不断增加功能、入口、模式，希望用功能丰富来体现产品力，而另一部分用户真正愿意付费的，是整个系统始终保持一致，不需要今天学习一个新入口，明天适应一套新逻辑。对于他们来说，产品越容易退到背景，注意力资源就越能够留给驾驶本身。
蔚来也给我类似的感觉，只不过这种体验没有贯彻到最后。
蔚来的品牌设计和车型设计都相当克制，整个品牌给人的感受比较统一，所以获得了不少和我一样比较在意设计品质的消费者的认同。但打开App之后，又会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活动、商城、社区、众筹、各种运营内容不断通过推送触达用户，它们占据了用户大量的注意力资源。一个原本承担车钥匙角色的应用，却在不断提醒你参加活动、浏览商城、参与讨论，这种割裂感其实和前面提到的分屏误触属于同一个问题，它们都迫使用户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产品，而不是自己的目标。
这种追求看起来像极简主义，但并不是极简主义，极简只是最后呈现出来的一种形式，更加让我在意的是产品是否尊重用户的注意力资源。我给这种体验找到了一个更准确的词：确定性。
确定性并不是一种设计风格，而是一种管理注意力资源的方法。一种交互对应一种明确的结果，一个动作对应一种稳定的反馈，一个入口承担一种固定的职责。当这些关系足够稳定的时候，用户的大脑就会逐渐把它们转化成肌肉记忆，产品也会慢慢从意识层面退到潜意识层面。用户不需要反复理解它、适应它，更不会因为一次普通操作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状态，有限的注意力资源自然也就留给了真正重要的事情。
今天的科技行业重视算力资源、存储资源、能源管理，却很少把注意力资源当作一种需要认真管理的设计对象。大量产品仍然把用户注意力视为商业资源，希望获得更多停留和更高的活跃度，却很少思考每一次推送、每一次非预期的交互、每一次为了理解产品而产生的认知过程，其实都在消耗用户有限的注意力资源。
未来优秀的科技产品，竞争的不应仅仅是参数、性能或者AI能力，还应该包括保护用户的注意力资源，这是一项被消费者和企业长期忽视的能力。
确定性，是保护注意力资源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原则，它让用户始终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让产品逐渐消失在意识之外，把注意力重新还给真正重要的人和事。